被拘禁的维吾尔母亲与女儿的最后的时光

2016年秋,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那是我最后一次站在母亲身边。离别的那一刻,她和我都没有想到她在2017年12月12日会成为中国政府拘禁的超过百万的维吾尔人之一。

2016年,我和母亲在美国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平静和美好的时光。母亲申请了华盛顿大学的项目,而那时我已来美读研半年。其实那个时候,中国政府就已经开始有针对维吾尔人的抓捕节奏了。然而和绝大多维吾尔人自认为是安全的一样,我和母亲根本没有想到这是种族清洗的前奏。

然而作为一个骨子里就带着谨慎生存本能的维吾尔人,母亲在美国非常的谨慎。她知道回国后会经历“在海外有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的常规盘问,因此她甚至没有联系任何她的昔日同窗校友们。在美国的整个时光,她都是安心做自己的研究。

那段时光在当时看起来非常平常甚至有些无聊到让人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但如今,却成为了我人生最珍贵的时光。

我记得,每天早上我会去实习或者去学校写作业,而母亲会先运动,这也是她常年保持的一个习惯。因为一个经常要做田野调查的学者,拥有一个好的体力和身体是必要的条件。运动过后,她会去华盛顿大学,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待在图书馆里。有时我会去图书馆找她,先和她一起享受一杯咖啡,聊聊当天的心情和生活碎片。接着我们会静静的坐在图书馆的两个角落,各自学习。晚上我们喜欢在湖边一起散步,聊天。

母亲趁着访问学者半年里的小假期去旅游

母亲很爱美,但她非常的节俭。她总能用最少的钱获得最大的满足。妈妈最爱逛的店叫Ross,是一个以Dress for less(以最少的钱穿衣)为著名的店。你可以在那里用便宜的价格买到好看的衣服。她还喜欢逛二手店,有一次她淘到了一双很舒服的运动鞋,从此,每一晚的散步,她都会穿着它。

母亲对美国的少数族裔文化也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这也是出于她自己的学术本能。除了阅读,她也曾去西雅图周边的一个少数族裔居住的地方住了两天,去感受对方的文化。母亲是一个可以跟任何种族,信仰,文化的人成为朋友的人。这对我的性格也造成了影响。交友,就是欣赏对方的优点,珍惜友情,而在这个过程里没有批判与改造。

半年的时间很短,母亲要回国了。母亲刚开始做好了把我一起拎回去的准备(是的,我用拎回去是因为她的原话是“Sizni yitlap akitiman”, 意思就是我要把你拎回去)。她一直想让我回去,因为我是家里的唯一的孩子,母亲不希望我在外漂泊。其次,她对政府过于有信心,以为我带着自己的语言能力与技能回乌鲁木齐会有很大的发展前途。在无数个一起散步的夜晚,我哀求母亲让我多待一段时间,让我工作一段时间积累些工作经验或者直接读个博士再回去。母亲勉强同意了。但2017年后的人祸,我没有想到,母亲也没有想到,集中营里的那超过一百万的维吾尔人也没有想到。

母亲你在哪个集中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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